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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偉雄

創作女歌手陳綺貞2004年的歌曲《旅行的意義》,深受粉絲喜愛,除了它擁有簡單的旋律,方便讓人跟著朗朗上口外,這歌還具備著一種迷離的意境,聽眾可以據此咀嚼成長過程中某些不明的心事。

歌詞敘述的故事看似簡單:一個女生不明白她的情人為何如此著迷於旅行中的點點滴滴,卻對巧笑倩兮的她無動於衷,歌詞中有一段是這麼寫著的:「你品嚐了夜的巴黎,你踏過下雪的北京,你熟記書本裡每一句你最愛的真理,卻說不出你愛我的原因,卻說不出你欣賞我哪一種表情。」

這樣的描寫,表面上是一種情竇初開少男少女對「獨佔愛」不可獲得的失落或惆悵, 但深刻一點看,卻是對一個全心全意、追求自我多重體驗的親密對象的深層「恐懼」:也許男友喜歡上另一個女生,我都不會如此迷惘,畢竟有比較就有改進的空間,反敗為勝後會有期;或者藉著比較,了解彼此,即便因此分手,也是雙方都可諒解的事。

麻煩就在:他並沒有鍾情另一個女性,而是他喜歡上「旅行」這件事,這讓他永遠地深不可測,宛如旅途的浩瀚隔閡,歌詞的最末兩句,是女生殘酷的了悟:原來「你離開我,就是旅行的意義。」

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觸碰到當代社會學中最核心的命題:在社會的個體化過程中,親密關係的紐帶愈來愈脆弱,人們愈來愈愛自己,而更甚於愛自己的親密伴侶。當人們知曉生命綿長,有無窮盡的體驗等著你去遭遇,而且你可在各種意料不到的際遇裡,「長」成各種出奇不意的自我,並且依照每一個新自我的藍圖,出發去挑戰全新的人生之時,那種浪漫地要與某個戀人廝守終生的允諾,不免就顯得草率和魯莽。

對那些依戀於傳統社會紐帶聯繫的人來說,個體化過程是讓人慌張的,就好像歌詞中女主角的迷惘那樣,但我們也必須承認:個體化的結構轉折到來,我們是難以回去的了。

林正盛導演拍攝的世界公民島《有任務的旅行》紀錄片,映照的正是這樣一個社會圖象:台灣正從一個依據經驗傳承、強調紐帶關係、抑制離經叛道的社會,過渡到要求一定程度「破壞式創新」(無論是個人生命史、企業決策,甚或政府組織和作為)的新社會,社會中的新世代也明白,這種「由衷的破壞」不可能來自課堂或書本,而必定來自切切實實的身體存在、生命橫渡,接近刻骨銘心的經驗與體驗;「旅行」的意義不僅是探勘異地,帶回新知,而更在於發現自我,帶回一個全新可能的自己。

一群年輕人出發前往異地空間與文化,盡其所能浸泡在身體和反思的體驗中,嘗試發現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找出那些能讓自己由衷興奮的事,重新編織和社會的關係紐帶,這是過去台灣社會不曾認真對待的事。和傷感的《旅行的意義》不同的是,這部紀錄片讓我們得以旁敲側擊、追蹤查訪到「旅行者」們原本讓親人或愛侶難以理解的心路歷程,當他/她們義無反顧地拋下我們,踏上旅程之時,吾人還可辨識出他/她們的抉擇來歷、掌握住那些瘋狂行動背後的脈絡意義。

這紀錄片也是一隻援助的臂膀,對於如此依戀社會紐帶、強調長者智慧,卻深陷於人生或世界一隅的吾輩中年世代來說,像紀錄片裡這六個年輕人一樣去旅行,原來也並非多麼艱鉅的任務,然而,在那旅途中一點一滴拾獲的自己,卻同樣真摯,毫無世代落差。

旅行是走向未知,準備冒險,而終倖存歸來;自己的人生,必定起自一次旅行的起心動念;每次旅行之時,你都真確地覺得自己獨特且腳踏實地的活著,看看達爾文或麥哲倫的傳記,他們如此,吾人也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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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英語島English Island 2015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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