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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的英文為什麼不是「oneth」?

看似基本的,卻往往複雜。其他的領域姑且不論,在我比較熟知的英文,這樣「似非而是」(paradox)的情況似乎屢見不鮮。

「第一」不按規則走

數字(number)可細分為基數(cardinal number)和序數(ordinal number)。基數表基本的數量,如一、二、三,序數表事物的順序,如第一、第二、第三。中文的數字系統相對單純,在基數前加個「第」就成了序數。

英文基數和序數的關係也不複雜。大原則是,在基數後加個-th(第……)就是對應的序數,如fourth (第四,four + -th),tenth (第十,ten + -th)。然而,我們在英文碰到的第一個序數,就不留情面地給這條規則打了臉。

英文的「第一」是first,不是one加-th的oneth。書上寫,老師說,這是個例外,是不規則變化。究竟是什麼原因?書上沒有交代,老師也沒有說明。

從one到first,其實是借了別的字來變化

first和one的拼字天差地遠,沒有一個字母一樣,因為二者本來就沒有任何關聯。這樣的詞彙關係,有點像是語言學上的「異幹互補」(suppletion),也就是說,用不相關的形式,來構成一組完整的構詞變化。

異幹互補最經典的例子之一,是英文動詞「去」的三態變化go、went、gone。過去分詞gone與原形動詞go的關係密切,是由go加上傳統的過去分詞後綴-ne而成(基本形式為 -en,比如eaten「吃」、broken「破」,此拼法最為常見。這裡gone的-ne為-en的變體。另有變體-n,比如born「生」)。

然而其過去式went卻「一枝獨秀」,身處go和gone之間,竟宛如從天而降的異類。的確,因為went源自一個相「異」的詞「幹」wend (行;走),而這個wend與go「互補」,構成一組完整的動詞變化。

和one相比,first和before才是近親

回到主題。first之所以與one如此不同,也是因為它另有來源,詞幹相異。其實,first與before(以前)反而是近親。此話怎講?先長話短說:before的fore(前)是first的源頭,而first則是fore的最高級(superlative),本義為「最前」。古時用「最前」來表「第一」,這樣的做法流傳至今。

我們或許有所不知,before內含兩個成分,be- (本義「在」)和fore(本義「前」)。be-是前綴,與現在的介副詞by有關。fore是核心的字根,可單獨使用,亦可構成更大的詞(如forearm「前臂」:fore「前」+ arm「臂」),也以拼法不同的for見諸其他字眼(如forward「向前」:for「前」+ -ward「方向後綴」)。

first的前身是fore,意思為「最前」

在古英語(Old English)時期,序數「第一」不由基數one透過構詞手段獲得,反而是藉由fore生成,以fore的最高級first(本義「最前」)來表達類似的概念。我們須知,在古英語時期,拼字百家爭鳴,並無統一的標準,這裡的fore和first是現代英語(Modern English)的規範拼法,歷史上的異體字在此均省略不列,以免增加不必要的困擾。

之所以說first是fore的最高級,實因追根究底,first是由兩個成分所構成:fir(「前」,fore的變體)和-st(「最」,最高級後綴)。核心的fore如前所述,此不贅言。字尾的這個最高級後綴-st,還出現在best(最好)、most(最多)等少數字眼裡,不過-est才是基本形式,現在最為常見,如fastest(最快)、nearest(最近)。

fore的最高級,不免讓人想到foremost(本義「最前的」,今義「最頂尖的;最重要的」)。這個foremost一般都習慣拆解為fore加-most(最高級後綴,另如northernmost「最北」、topmost「最高的」),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追本溯源,foremost在古英語時本作formest(字面「最最前」),後來因為受到fore和most的影響,拼字才因誤解而做了調整,積非成是成為今貌。

fore有3個現代子孫:foremost、former、first

這個古英語的formest(最最前),可以說是個「雙重最高級」(double superlative)的結果。化繁為簡,formest是form(字面「最前」,古英語字根)的最高級(formest < form + -est「最高級後綴」),而form本身已經是fore的最高級了(form < for(e) + -m「古英語最高級後綴」)。

至於雙重最高級的原因,當代語言學認為是「構詞平整化」(morphological leveling):第一次的最高級歷時久遠,原本突出的構詞特徵已經被「磨平」了,整個詞語喪失了最高級的色彩,因此為了清楚起見,必須再進行一次構詞行為,重新做個最高級的變化。

有趣的是,古英語form(最前)的雙重最高級formest(最最前)後來拼字訛化,演變成當今的foremost,而form的比較級former(以前的,< form + -er「比較級後綴」)卻延續至今。可惜的是,這個古英語的form(最前)並沒有現代英語的嫡系子孫,它的語義位置最後由first頂替。

拉丁文的「第一」也不是跟「一」

英文用「最前」表「第一」,這條思路在拉丁文有個極為類似的發展。拉丁文的「一」是unus (字根是un,與one同源),英文的unity「統一」由此而來。

拉丁文的「第一」亦非由「一」派生而來,而是借用了本義為「最前」的primus(字根是prim,與古英語的form同源),英文的primary「主要的」由此而來。un(讀如「問」)與one(讀如「萬」)同源,從拼字和發音上可以感受到彼此的近似,而prim與form同源,則非得進一步說明不可。

first的拉丁祖宗:prim-

我刻意省略簡化,把大致的情況綜述如下。拉丁文的pre(變體pro)意為「前;在前;向前」,如prehistoric(史前的)、proclaim(宣佈,字面「向前叫喊」)。按照歷史語言學的「格林定律」(Grimm’s law),拉丁文的p對應到英文的f,加上語言發展歷程發生的「語音換位」(metathesis),過程為:

         pro (p變f)

               fro (r、o換位)

for

至於prim與form兩個字根的尾音m,則代表著古英語和拉丁文共有的最高級後綴(另有不同的拼法,從略)。是故,拉丁文「最前」的字根prim(pri是pre的變體),也就相當於古英語「最前」的字根form。

英文裡貌似簡單的「第一」,實則並不簡單。這樣的陳述好像自相矛盾,不過揭開例外的帽子加以深究,卻是再真實不過。


文/ 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前系主任 曾泰元

本文收錄於英語島English Island 2019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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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國一方 -- 作者:曾泰元
曾泰元,台大外文系學士,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語言學碩士、博士,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前系主任,曾在復旦大學外文學院擔任訪問學者。學術專長為詞典學 、英語詞彙、漢語文化特色詞英譯。曾參與編纂數本英漢詞典與漢英詞典,發表過多篇學術論文,評論與隨筆經常見諸海峽兩岸各大報。個人網站:hugoscorner.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