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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ed rice” 原本是印度料理?與時俱進的中文英譯詞彙

【閱讀重點】

  1. 從少林「寺」的不同翻譯可以發現「寺院」有兩種,temple 和 monastery 強調的特性不同。
  2. 從「技藝」到「時間精力」,中文的「功夫」一詞多義,英語詞典裡也收錄範例解析。
  3. “fried rice” 一詞原指的是一種印度料理,根據OED書證,fried rice 指「中式炒飯」,1957年才首度出現在英文裡。

2022 年 3 月,乍暖還寒,時而春暖花開,時而春寒料峭。新冠變異病毒 Omicron (音標 [ˈɑməkrɑn] 或 [ˈoʊməkrɑn]) 趁隙蠢動,對中國大陸發起新一波的攻勢,上海首當其衝,遭受重創,各種匪夷所思的亂象此起彼落,舉世矚目。

4 月起,台灣的疫情開始明顯,逐漸嚴重了起來,本來自詡是防疫模範生,在 Omicron 的突襲下,兵敗如山倒。病毒的隱匿性高,傳播速度快,陽性的確診病例成幾何級數增加,從原先平穩的零星個案,到數十,數百,數千,破萬,數萬,讓人膽戰心驚。

2020 年 1 月,新冠從武漢爆發,擴及全世界。2022 年,進入新冠 3 年,全球的疫情仍在持續,只不過大部分的國家或地區都已經在逐步放寬限制,讓諸事得以有序推動,盡量恢復常態。

「功夫大師」三月首度登場《牛津詞典》

三月下旬,《牛津英語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簡稱OED) 發佈了年度第一季的更新 (update),一共增加了約700個新詞、新義。我本想在第一時間為文分享,無奈諸事接踵而至,把我忙得暈頭轉向,昏天暗地,這件事只好暫擱一旁。直到數月之後,才得以繼續未竟之事。

我長期關注OED裡的中國元素,瀏覽這一批詞表,只發現了一個 kung fu master (功夫大師)。事實上,英文早已收錄 kung fu (功夫),此乃眾所周知,後面加了個 master (大師),以 kung fu master 之姿成為新增詞語,驚喜感明顯不足。不過因此而新錄的書證 (quotation,或稱引文,也就是有來源出處的例句),有一條出自 2007 年 9 月 27 日的英國《衛報》(The Guardian),提到了名震中外的少林寺:

The kung fu masters of China’s Shaolin temple.
中國少林寺的功夫大師們。

大家或許有所不知,Shaolin (少林) 也是OED正式收錄的漢源詞,指的是少林寺僧人所發展出來的中國武術流派或招式。

在 kung fu master 這個詞條裡,OED 的書證引用《衛報》,少林寺的英文是 Shaolin temple,但在 Shaolin 這個詞條裡,定義卻用了 Shaolin monastery。無獨有偶,在 Shaolin 的詞源 (etymology) 裡,OED 也用 monastery (寺院) 來描述少林寺:

the name of a Buddhist monastery in the Henan Province of China, built in the late 5th cent. a.d.
位於中國河南省的一所佛教寺院之名,建於公元5世紀末。

「少林寺」要用 monastery 還是 temple?

少林寺的英文,到底是 Shaolin temple 還是 Shaolin monastery?查閱英文的《大英百科全書》(Encyclopaedia Britannica),二者皆有,然以 Shaolin Temple 為主,以 Shaolin Monastery 為輔。英文「維基百科」(Wikipedia) 的作法卻顛倒了過來,以Shaolin Monastery 為主,以 Shaolin Temple 為輔。以一個佛寺,兩個名稱,不免讓人心生困惑。然而話說回來,一物多名,實乃常態。

那麼 monastery 和 temple 的差別何在?

monastery 修道院;寺院

簡而言之,monastery (修道院;寺院) 所強調的,是立誓獨身的 monk (男性僧侶;修士;和尚) 住院修行之處,monastery 和 monk 的共同詞根 mon(o)- (單一;獨自) 就透露出這個訊息。

temple 神殿;廟宇;聖堂

而 temple (神殿;廟宇;聖堂) 則側重於非基督教,指其他宗教用於禮拜的聖所,如 Hindu temple (印度教寺廟)、Buddhist temple (佛教寺院)、ancient Greek temple (古希臘神殿)。

「功夫」一字多義,英語詞典也收錄

回到「功夫」。OED 利用這次修訂,還對 kung fu 的詞源做了較為深入的探索:

The Chinese word occurs in various phrases, as e.g. yǒu gōngfu to have skill (implying effort; already in Middle Chinese),
這個漢語詞出現在各種不同的片語裡,比如像「有功夫」──有本領 (隱含努力的意味,中古漢語已有),

xià gōngfu to invest (time and) effort, shūfǎ gōngfu skill in calligraphy, and (with reference to martial arts) shàolín gōngfu Shaolin kung fu, literally ‘skill in (the martial art of) Shaolin’ (compare Shaolin).
「下功夫」──投入 (時間和) 精力,「書法功夫」──書法的技巧,以及 (關於武術的) 少林功夫──字面「少林 (武術的) 技藝」(試比較Shaolin)。

The traditional Chinese (Mandarin) word for the martial arts (collectively) is wǔshù (q.v. wushu).
武術 (統稱) 的傳統的漢語 (官話) 詞是「武術」(參見wushu)。

代表中國武術的 wushu 也是英語裡的漢源詞,OED 早在 1986 年就已經正式收錄,現在也是國際體育競技的一個項目。

值得留意的是,OED 這一季的更新不只增收了 kung fu master (功夫大師),還給kung fu 擴充了詞源,甚至出現了一條新近摘自英文《中國日報》(China Daily) 的書證,時間是 2021 年 7 月 15 日:

Since he took up kung fu, his strength and endurance have improved greatly.
從他練功夫開始,力氣和耐力都大有改善。

根據我的研究,OED正式收錄的中國武術相關詞語共有10個,條列如下,敬請參考:

kung fu 功夫
kung fu master 功夫大師
qi 氣
qigong 氣功
Shaolin 少林
tai chi 太極拳,全稱t’ai chi ch’uan
wushu 武術
wuxia 武俠
Wing Chun 詠春拳
butterfly sword 蝴蝶雙刀,又稱 butterfly knife,常見於詠春拳

另有一個 jeet kune do (截拳道),此乃李小龍所創的現代武術體系。該詞收錄於 OED 的節略版《牛津英語詞典節本》(Shorter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OED 在內文裡提到了 4 次,至今卻尚未正式收錄。

OED 是英文詞彙的終極寶庫,是英文詞典的至高權威,但目標受眾是人文學者,需要花錢訂閱,和社會大眾的距離比較遠。

一般人學英文,如果查閱英英詞典,歷史最久 (70餘年)、銷路最廣 (風行全世界) 的,當屬同一家族的《牛津高階學習詞典》(Oxford Advanced Learner’s Dictionary,英文簡稱 OALD,中文常說《牛津高階》)。《牛津高階》目前出到第 10 版,有免費的線上版可供使用。

“chow fun” 其實不是「炒飯」

在OED發布年度第一季的新詞新義時,《牛津高階》也有了動作。

炒麵,傳統的英文是意譯的 fried noodles (麵條為可數名詞,常用複數形),但音譯的chow mein (音標 [tʃaʊˈmeɪn]) 行之有年,流行極廣,還收進了許多權威的英英詞典。中規中矩的 fried noodles,經我遍查各家詞典,卻盡付闕如。

炒飯,傳統也是意譯,翻成 fried rice。我研究英文詞彙,一直都沒見過炒飯的音譯。多年前,我第一次從一個美國人的嘴裡聽到了 chow fun (音標 [tʃaʊˈfʌn]),直覺以為他講的是炒飯,頓時驚喜湧現。當時心想,好樣的,中文又給英文貢獻了一個音譯詞,炒麵終於把炒飯拉進了群組,現在是炒麵、炒飯哥倆好了!

非也。待我稍做了解,才明白 chow fun 不是炒飯,而是炒粉,也就是炒河粉 (炒沙河粉),廣式小吃的經典之一。炒河粉最知名的做法當屬乾炒牛河 (牛肉炒河粉),英文早已約定俗成,稱之為 beef chow fun,英文的「維基百科」(Wikipedia) 有收,圖文並茂。基本形式的 chow fun,英文的「維基詞典」(Wiktionary) 有錄。不過迄今為止,二者都尚未見於英語世界傳統出版的詞典。

在2022年春的 Omicron 疫情中,我查閱了線上版的《牛津高階》,注意到半年一次的更新發佈。在這批增錄的新詞、新義裡,我意外發現了 fried rice,覺得有些不解。炒飯的英文 fried rice 不是眾所周知嗎?詞典不是早就收了嗎?我遍查各部英文詞典,才知道我的直覺並不完全準確。

是的,有詞典收了,但僅限於英國牛津 (Oxford) 和美國韋氏 (Merriam-Webster) 兩大家族,其他品牌的大小詞典,我都沒有查到。

《牛津高階》新收了 fried rice,點進詞條瀏覽了一下。詞典的定義平實,然例句卻有可觀之處,讓我有了全新的認知:

I ordered egg fried rice with steamed broccoli.
我點了蛋炒飯佐蒸青花菜。

蛋炒飯,印象中似乎常翻成 fried rice with egg (字面「炒飯佐蛋」),用的是菜肴名稱裡常見的「主料 + with + 配料」的模式。講究一點,甚至還翻成 rice fried with egg (字面「飯佐以蛋炒」),用的是精緻菜單上「主料 + 烹調法(過去分詞)+ with + 配料」的模式。

《牛津高階》的例句作法不同,蛋炒飯用的是直白的 egg fried rice。或許有人認為,這是受到後面 with steamed broccoli (佐蒸青花菜) 的影響,為了避免名詞片語過於繁複而做的調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OED 早就收錄了 fried rice,關於炒飯與其他成分的搭配結合,詞條裡還有特別的說明:「晚近的用法是,常和修飾詞結合,如 chicken fried rice (雞肉炒飯)、egg fried rice (蛋炒飯)、pork fried rice (豬肉炒飯)等」(In later use frequently with modifying word, as chicken fried rice, egg fried rice, pork fried rice, etc.)。

這似乎反映了英語發展的一個趨勢:簡潔直接成為潮流,繁複間接逐漸不受青睞。以蛋炒飯的三個英文說法為例,用英國的 Sketch Engine (素描引擎) 語料庫做個簡單的求證:egg fried rice 有193例,fried rice with egg 有37例,rice fried with egg 完全沒有,答案十分明瞭。

最早的 “fried rice” 其實是一種印度料理

史料顯示,炒飯源自隋朝的中國,不過值得我們留意的是,英文的 fried rice 並非如此。OED 根據自己的語料,在 fried rice 的詞條裡做了背景說明:

The term “fried rice” was originally used mainly in Indian contexts, but is now usually used with reference to East and South-East Asian dishes.
fried rice 這個說法最早主要用於印度的語境,不過現在通常用來指東亞和東南亞的菜肴。

OED 最早的 fried rice 書證出現於1795年,內容和印度的社會有關。

根據OED書證所載,中國語境的 fried rice 遲至1957年才首度出現在英文裡:

Mr. Zee gave me this suggested menu: wonton soup, Soochow duck, …egg fried rice, shrimp crackers and lychees.
徐先生給我這份建議的菜單:餛飩湯、蘇州鹵鴨、……蛋炒飯、蝦片和荔枝。

一個大家早已習以為常的 kung fu,一個簡單、家常的 fried rice,英文裡竟有這麼些引申和講究。語言之事,常以小見大,很多時候,的確是想不到啊!

史嘉琳《英語思維50講》每個人的英語基本功,看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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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國一方 -- 作者:曾泰元
曾泰元,台大外文系學士,美國伊利諾大學香檳校區(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語言學碩士、博士,東吳大學英文系副教授、前系主任,曾在復旦大學外文學院擔任訪問學者。學術專長為詞典學 、英語詞彙、漢語文化特色詞英譯。曾參與編纂數本英漢詞典與漢英詞典,發表過多篇學術論文,評論與隨筆經常見諸海峽兩岸各大報。個人網站:hugoscorner.blogspo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