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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不要跟我說英文,好嗎?

“Would you like it sliced?”

 我是這家麵包店的常客已經好多年。也許這位店員不認得我。要不然,人明明在台灣台北,又不是在紐約或倫敦,為什麼要用英文跟我說話?

在台灣的外國人,其實50%都能說中文

啊,對,因為我是白人,走到哪裡都是藏不住的事實。可是難道所有住台灣的白人都不會說中文?或者一定是英文母語者嗎?比例也許蠻高,但絕不是所有的白人都是這樣,例如,不少法國人被認為是美國人時,真的會很不開心,英文講得也不見得很好,更不見得喜歡突然被迫用英文溝通,反而中文還講得比英文順多了,而且比較習慣、舒服。

我盡量很有禮貌地問了店員:「請問,來你們店裡消費的外國人中,大概有百分之幾會說中文?」店員想了一下,回答說:「大概百分之五十左右。」

我說:「那還真不少。既然有一半左右的外國客人能說中文,不知道能不能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先用中文跟他們說說看?如果真的聽不懂的話,再改用英文?」

說真的,我不太記得店員怎麼回答,應該是雙方都講了些客套話,話題就這樣過去了,我結好帳拿了麵包就離開了。我想那位心地很好的店員大概不太了解,我其實是很誠懇地向她提出一個貼心的建議。

遇到外籍人士的刻板反應,你也有嗎?

筆者身為英文老師,應該比一般人更了解台灣大眾多麼想學好英語,多渴望有多一點練習英語口說的機會。我也知道,有很多外國人,來台灣的時間或許比較短,沒有時間、意願、機會或能力把中文學好。也有住在台灣幾十年的外國人,連最簡單的日常小事,都無法用中文處理好,就像很多住在國外很久的華人一樣。對台灣人而言,這是個很大的鼓舞,因為一個只會英文的人,能在台灣住這麼久,日子照樣過得好好的,這應該能證明,一般台灣人的應用英語成績還不差!

跟白人直接講英文不一定是為了要多練習英文,有時候根本就是習慣而已,遇到白人直接說出英文可能已經發生很多次,多到已變成不假思索的反射動作,如果對方一直沒有表現出不滿的話,已養成這種習慣的人應該也會繼續這麼做。

另外一種情況是,店員或其他人可能老早看到外國人來了,就拼命準備幾句英文來應付。後來發現那位外籍人士的中文其實沒問題時,卻還是繼續使用英文應對,好像頭腦裡「說英文」的開關打開後,即使實際狀況已經變了,開關還是關不起來。筆者遇到這種情況時,心裡多少會有點啼笑皆非,但通常還是會盡量讚美對方 “ Your English is really good!”

在台long stay外國人最常聽到的「四大問題」

這又牽涉到另一個相關問題,就是每位住過台灣一段時日的外國人很熟悉的 “ The Four Questions”。是哪四個問題呢?可能會有一些小變化,但腳本基本上如下:

筆者必須要承認,遇到別的外國人時,例如印度人、加勒比海人或歐洲人,不禁也會想問對方是哪裡人,母語是什麼?還會說什麼其他的語言嗎?會說中文嗎?還是正在學?來這裡讀書、工作、還是旅遊?可是,自己被別人問起這「四個問題」時,會直接想,「阿,又來了⋯⋯」。有點像十四歲摔斷腿時,每個人一看到腳上裹的石膏,都會問一模一樣的問題: “What happened to your leg?” (I fell out of a tree.) “What were you doing in a tree?”… 

下次遇上外籍人士時,不妨先用中文溝通

實際上,筆者來台灣定居30餘年後的今天,幾乎每次出門時,類似的狀況仍會再次重演。知道對方是好意,而且說起來實在是微乎其微的小事,所以我都盡量面帶微笑,耐心地用早已固定下來的答案來回答每個問題。(30年後還不「習慣」怎麼辦?其實回自己國家時才不太習慣。大學教授被「讚美」用筷子吃飯「很厲害」時,真的覺得對方把我當小孩子對待。讀者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交換一下角色,身為專業人士,突然被人說「喔,你會用刀叉吃飯!好厲害喔!」,你會有什麼感受?)

另外,街頭或捷運上碰巧遇到外國人時,要記得他不是你請來的不收費英文家教,不要信口開河地「善用」這個「難得的機會」,認為對方理所當然要花自己寶貴的時間,當一個陌生人的語言練習對象。換作是你,正在忙碌時,有外國人拼命想跟你練習中文對話,你心裡一定會歡迎嗎?更誇張的情況下,對方可能甚至有「被利用」的感覺。話說回來,如果對方不介意的話,可以跟他聊一聊,多了解來自另一個國家的人的文化、生活經歷和想法。可是:請先用中文講講看,好嗎? 

別再把滯台外國人當外人了,多說中文吧!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考量,有很多外國人來台灣的主要目標就是學中文。台灣應該是天底下學中文最好的地方:居住環境舒適,天氣不錯,自然景光絕美,飲食物美價廉,有工作機會,社會相當安寧有秩序,還有全世界最好的健保制度,疫情也控制得這麼好。最重要的是,老百姓十分和善。到底有誰會想要離開這人間天堂?

那,既然是特地來學中文,是不是該給這些人多講中文的機會?就算對方的中文沒有你的英文好,但能耐心地聽他說,跟他用中文互動,豈不是做了一件好事?也比較不會打擊對方的自信心,加劇他開口說中文的恐懼感。剛好談得來的話,往後也許還有語言交換的機會。畢竟,如果是你到了國外的話,你大概也希望有多一點練習說英語的機會吧? 

最後,提出「請不要跟我說英語」這個小要求,最重要的原因是什麼呢?應該就是這樣: 

The biggest reason to please not speak English to me is: Nobody likes being viewed or treated as an outsider (or a child!).「外國人」不應該等於「外人」。Like you, we also want to belong. We’re just normal people, we’re just the same humans as you inside, no better, no worse. Please just treat us that way, like anybody else, OK? Thank you! 

下期預告:依照 “as American as apple pie” 這句片語,最「美國」的食物應該是……「蘋果派」吧?其實不是。那,是什麼呢?下期再告訴你,敬請期待!


文/台大外文系教授 史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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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英語島English Island 2020年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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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不點名 -- 作者:史嘉琳
史嘉琳 Karen Steffen Chung
來自極冷的美國明尼蘇達州,從小跟爸爸學德文。高中開始教德、西語,同時也旁聽明大的中文課程。赴德當交換學生一年,學士(明大)、碩士(師大、普林斯頓)、博士(荷蘭萊頓)都念中文和語言學。在夏大教了一年中文後,1984年再次來台定居。1990年辭去新聞局的工作,轉到台大外文系任教,開 始從事「台式英語」的研究。